长征胜利90周年·内江记忆| 一副熊皮手套，一段被封锁的长征真相

河堤村老

编者按：

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九十载光阴流转，伟大长征精神始终是激励我们砥砺前行的宝贵财富。对于内江而言，长征的记忆并未随岁月远去——它镌刻在一件件静默的文物中、一页页斑驳的档案里。即日起，本栏目推出“长征胜利90周年·内江记忆”系列报道，围绕“文物上的长征故事”“档案里的长征记忆”等内容，深入挖掘与内江相关的长征人物、红色遗址与珍贵史料，还原那段峥嵘岁月里甜城儿女的信仰与坚守，让红色故事在新时代深入人心、凝聚力量。

在范长江生平事迹陈列馆展厅正中，一座组合展柜静静伫立。柜中陈列着范长江深入西北采访时使用的物品：一副熊皮手套、老式照相机、眼镜、钢笔等。其中，熊皮手套、照相机等为馆藏三级文物。器物表面斑驳的痕迹，无声记录着他循着红军北上足迹深入西北实地采访的艰险历程。

时值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，范长江纪念馆迎来参观热潮。这位首位在国统区公开报道红军长征的新闻记者，跨越封锁、奔赴西北寻访长征故事的往事，再次被参观者重温。



范长江纪念馆讲解员李鑫介绍，上世纪30年代，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利后，中央红军踏上长征之路。彼时，国民党当局严密封锁红军相关消息，不断散布歪曲不实言论，民众很难获知长征真实情况，敢公开报道真相的人寥寥无几。1935年，时年26岁的范长江毅然动身奔赴西北，实地考察西北历史与现状，探寻红军北上的缘由与目标。



整场西北之行历时十个月，行程数千公里，足迹遍及川、陕、青、甘、宁、蒙多地。一路上，他写下《毛泽东过甘入陕之经过》《陕北共魁——刘志丹生平》《从瑞金到陕边——一个流浪青年的自述》《红军之分裂》《松潘战争之前后》等一批通讯，客观记述红军长征背景、岷山南北军事地理、国民党军队部署态势，并综合研判、分析红军行进动向。1936年，范长江将这些纪实通讯集结出版，定名《中国的西北角》。



翻开这本书，他走过“陷死人马”的烂泥地、穿行大雪山虎豹出没区域，甚至以身试水、验证士兵被寒水冻僵遇难传闻的身影跃然纸上。也正是透过文字，参观者才能读懂这副熊皮手套背后的苦寒，读懂一段不一样的长征叙事。

书中记录，范长江在江油中坝寻访到和红军长征直接相关的实物印记。这座规模大于普通县城的市镇，是川西北药材水路转运口岸。他在北门外见到一方石碑，两面镌刻八个大字：“平分土地”“赤化全川”。当地群众告诉他，这是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进驻中坝后，开展宣传动员、向百姓宣讲主张留下的印记。

不止中坝，范长江在白石铺也见到街巷墙面留存着“武装拥护苏联”等标语。向当地农民问询，大家知晓“苏先生”；还有更完整的宣传材料，向群众解释：“苏维埃是工农兵自己的委员会，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为何红军的宣传能够深入人心？范长江在一路见闻中给出了答案。



他在文中记述，一些从川军裁撤下来的官兵，借着特殊身份特权，不用纳税纳捐，还强借民物、强占民房，从中牟利。不少家属借此成为地方豪强，横行乡里：“楼房住宅木材以廉价或不给价，向附近人家林上强迫取来，木工泥工石工都不给足额工资……在南坝镇，一个小小保安队长，剥削乡民血汗，积资至三十余万元之富！镇上近二百家的市房中，有一半为他所有，乡人对他，简直无如之何。”

他还记录古城所见：“往日繁盛的镇市都被焚毁，百姓饮食住宿皆无法解决，间或有老妪携粗恶之饼团至路旁贩卖，嗅之令人发呕，然而争相购食者颇不乏人。”

旅途之中，范长江常常借宿废弃屋舍。在松潘县，他接连在相距数公里的木屋、毡房内发现遗体，有军人，也有普通百姓，已经离世数日，无人妥善安置。直到黄龙寺附近，他才找到一处民房，得到两名十岁左右女孩的帮助，问及父母，都已经死于战乱。这类凄惨的见闻，在他的记述中多次出现。

这些鲜活细节，深刻揭露了当时国民党军队的劣迹、战乱之下民众承受的深重苦难，也道出百姓对红军的信任与期盼。



范长江还记录了民心向背带来的战局变化：“‘政府军’追过县以北后，民众皆避而不见，使政府军之饮水粮秣，皆无法解决，道路亦无人引导，陷于进退失据之苦境中。彭德怀洞悉此种情况后，集结其饥疲欲倒的红军约5000之众，于陕北边境上作猛烈反攻，追击军乃不得不相继退下，未敢再行深入。”

路上，范长江亲身感知翻雪山、过草地的严酷。

行至涪江上游，河道收窄，江水源自雪山融水，虽未封冻，却刺骨寒凉。他写道：“南坝至平武，需由南坝过河，水急，过江甚险，军人往往抢渡，每覆舟，溺毙者以数十计。”

他听当地军官讲述，徐向前部队驻守涪江南岸时，国民党军队挑选擅长泅水的士兵涉水进攻，这条三四丈宽、五六尺深的江水，让十之八九的士兵下肢被冰水冻僵，溺水身亡。为求证传闻，范长江亲身走入江水之中，之后记下感受：“下水数分钟，即失足部知觉，急提出水，必经五六分钟，始能回复原状。”

翻越松潘境内大雪山时，路途更是险象环生，山腰密林常有虎豹活动。夜晚，他裹着棉被、手持手枪警戒值守。他在文中写下登山体验：“迨接近山顶，忽然呼吸困难，行三五步或十余步即觉喘气不通，必须休息，同伴皆如此，众始惊异。夫役一名，竟自倒地且死，急施以药，强扶之始能行。愈近山顶，呼吸愈难，大家至此始悟大雪山之所以可怕者，特因地势过高，空气稀薄，心脏衰弱者，必因空气不足而危及生命……此时正午前十一时左右，日光直射，然而风寒刺骨，必须运动或在避风处，始能久持。”



彼时范长江身着棉衣、戴着熊皮手套，结伴同行尚且步履维艰、险遭意外，不难想见，当年衣衫单薄、补给匮乏的红军战士，是凭着何等意志与牺牲，走完漫漫长征路途。

记者在文中看到，面对国民党当局的施压，范长江毫不畏惧。在报道里，他直接称“红军”，对国民党口中的“围剿”二字加上引号，以此表明他不认同国民党“剿匪”说辞的立场。

李鑫介绍，长征结束后，范长江没有停下记录的脚步：1937年，他写下《动荡中之西北大局》《西北近影》《陕北之行》等篇目，持续追踪、记录长征相关史实。

这些冒着生命危险采写的通讯，首次全面、客观、公正地向国统区民众报道红军长征，向世人阐释长征的伟大意义。时隔近九十年，参观者品读他的文字、凝望这些斑驳的文物，依旧能感受到一名新闻人的良知、勇气与家国担当，读懂厚重的长征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