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写丨“柳天亮”的夜宵双城记

鸡爪同学

在威远，认识柳雯英的人，都叫她“柳姐姐”。但更熟悉的朋友，会笑着喊她另一个名字——“柳天亮”。

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：一是她豪爽，喝酒能喝到天亮；二是她的大排档，营业到凌晨三点。在威远夜宵爱好者的习惯里，三点，离天亮不远了。

44岁的柳雯英是威远酒窝窝大排档的老板，2009年开店到现在，她从30平方米的小店做到500平方米，从威远做到了成都。

说起来也简单——她太爱吃夜宵了，吃着吃着，就开了一家店，开着开着，就把威远那口味道带到了成都。从此，一个人的馋，变成了一群人的深夜慰藉。

这是她的故事，也是威远夜晚如何走向更远地方的故事。

一个“好吃嘴”的自我修养

2008年，柳雯英从外地回到威远老家。那时她最大的爱好，就是找地方吃夜宵。

威远半边街，她最常去。龙虾、螺丝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，吃久了，她觉得不够。“那时候威远夜宵品类太少了，想吃点不一样的，就得往外跑。”



怎么办？开车出去吃。乐至、自贡，周边县市只要听说哪儿有好吃的，她就踩着油门去了。别人吃完抹嘴走人，她吃完还要拉着老板问两句。就这么一路吃一路看一路琢磨，把周边的好味道一点点装进脑子里。

2009年，酒窝窝大排档在威远开业。30平方米，几张桌子，装的是一个贪吃女人的全部心思。

开店之后，她依然是那个“好吃嘴”。厨师开发新菜品，试吃的第一关必须经过她。“我舌头‘刁’得很，不对就是不对，退回去重做。”她觉得好了，才端给客人。

“我自己都不爱吃的东西，怎么好意思让别人吃？”说这话时她正在后厨，手里捏着一块刚出锅的排骨，“去年开发的红烧牦牛排，我在网上下单试了货，觉得有戏，又自己跑了一趟阿坝松潘，在高原上转了好几家牧场，最后才定的货源。”

为了一口吃的跑远路，她从来不嫌麻烦。这种习惯从开店前一直延续到现在。威远街上但凡新开一家大排档，她都要去吃。



有人笑她：“柳天亮，你这是去踢馆啊？”她听了直摆手：“踢啥子馆哦，人家做得好，我去学两招；做得不好，我也知道人家为啥子不好。都是做这行的，互相看看很正常。”

威远这些年的夜宵店，她基本都吃过一遍。有些店的老板后来也成了朋友，偶尔还会来她店里坐坐，彼此交流一下最近上了什么新菜，哪个食材渠道比较稳。“县城的生意，大家都有口饭吃才好。你把别人挤垮了，这条街就冷清了，冷清了谁来？”

这话说得实在。威远的夜宵版图这些年确实在变，半边街那些老摊子，有的关了，有的换了老板。新开的店一家接一家，品类比以前多得多。柳雯英觉得这是好事：“大家选择多了嘛。我那个时候，想吃点好的还得往外跑，现在不用了。”

小河帮的根，和它长出来的样子

威远的夜宵，吃起来和别处不一样。

柳雯英说，最不一样的是仔姜。“威远人做夜宵，仔姜下得重，那股子辛辣里带着鲜，是别处学不来的味道。”

为什么？因为威远产早仔姜，还产七星椒。



这是威远的物产给这方水土喂养出来的味觉基因。她店里的菜，至今还守着这个基因。后来到成都开店，原料也坚持从威远发。“成都客人吃不了那么辣，辣度可以减，但底味不能变。变了，那就不是威远的东西了。”

2021年，酒窝窝走出威远。一家叫“婆城酒窝窝大排档”的店，在成都东大街开业了。从威远到成都，她筹备了半年。

“成都开店和威远完全两个概念。”她说，“这边是熟人社会，那边是陌生人社会。在威远，来的都是认识我的，叫我柳姐姐、柳天亮，知道我爱喝酒，知道我能聊到几点。在成都，大多是从点评软件上找来的，吃完就走了，下次还来不来，不一定。”

两种夜晚，两种生态。但她想得很清楚：“我不指望成都店能做多大，就想让成都人知道，威远还有这么一口味道。你想想，川菜大家都知道盐帮菜，知道自贡，但威远呢？威远也是内江小河帮的一部分啊。我们有自己的东西，只是没人往外带。”

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四川饮食文化里，提到小河帮菜就想到自贡。威远作为内江的一部分，有自己的物产、自己的做法、自己的味觉记忆，但长期以来，这些东西只停留在县城的餐桌上，没走出去过。



柳雯英不说什么大道理，但她做的事，就是在往外带。带出去的是一道道菜，也是一方水土的饮食基因。

许多旅游的外地人，路过威远时会专门停下来，找到酒窝窝吃一顿。他们在成都吃过，想看看“娘家店”是什么样；也有威远人去成都，下了高铁直奔东大街，就为了在异乡吃一口家乡味。

店在两地之间走动，人也在两地之间走动。威远的夜晚，就这样被带到了成都。柳雯英自己也在走动，一个月至少上一次成都，巡店、看菜，和成都的客人聊两句。

“有个成都客人跟我说，以前不知道威远在哪儿，吃了我们的菜，专门查了一下。”她说这话时有点得意，“你说，这不就让人记住威远了嘛。”

店在长大，人在变，夜也在变

酒窝窝的面积变了三次。2009年30平方米，2019年300平方米，2024年500平方米。

店长大的这些年，来吃夜宵的人也在变。“以前带娃儿来吃的，现在娃儿自己都当爹当妈了，又带着娃儿来吃。”她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，看着陆续进来的客人，“你算算，十几年了，一代人也长大了。”

但变的不仅是人，还有人们对大排档的要求。

“以前大家出来吃夜宵，就是图个味道，环境啥的无所谓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年轻人讲究，要味道好，也要坐得舒服，还要有点意思。”她说这话时，指了指店里的装修布局。



2024年搬到新店之后，店里多了几个包间，环境也和老店大不一样。最显眼的是墙上那些老物件——黄荆沟小火车的照片、老威远的电话机和发廊灯……还有一块黑板报，上面用粉笔画着店里的特色菜。

“黄荆沟小火车，好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威远以前产煤，那个小火车是运煤的，老威远人都记得。放这些就是想让大家有个念想，知道这是威远人的店。”

窗外偶尔有车经过，灯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。她坐在吧台翻着手机，成都店的店长刚发了当天的营业额，数字还不错。

那天晚上，有个老客喝得有点多，拉着她说：“柳天亮，你这店得开到我们退休啊，不然退休了去哪儿吃？”

她笑着应：“开，开到你退休，你退休了天天来。”
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威远的夜还在变，新店开了一家又一家，老客的孩子们也到了会自己点菜的年纪。成都那家店还在，那些从点评软件上找来的陌生人，吃完之后，有人记住了“威远”这个名字。

柳雯英还是那个柳天亮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哪开了新店照样去。记者问她，你现在也算把威远的味道带出去了，下一步想干啥？她想了半天，说：“没想过，先把今晚的客人送走再说。”

说完她起身，往店里走。还有客人在，她得去问问，要不要加两个菜。